「神爸」錫質平神父

神眷顧的台東
作者: 
採訪撰文∣楊戎真、李智鳴
来源: 
Inlife映生活

採訪撰文∣楊戎真、李智鳴  攝影∣李智鳴

台東,也許是台灣唯一一個教堂比廟宇多的地方,這跟過去的歷史有著莫大的關係。因地理環境的限制,這塊台灣島上最不被關注的土地,卻是神父、修士們努力耕耘的地方,也因此發展出了一個小小部落裡,可以見到幾座分屬不同教會的教堂——白冷教會、長老教會、浸信會……教堂,成了台東的一大景觀。

到了台東,你必然接觸了大地,感受到這塊土地的營養,而我們想與你一起穿透這塊土地,看見它深埋著的一小部分血汗,看見這塊土地營養的來源……

我們將從一位外國神父的故事開始,因為他不僅在乎形上的範疇,也深刻的影響了形下的世界,在台東當地「工藝」的能力上有重大的貢獻,而從他開始,台東的教堂從文化與美學角度成為一個重要的特色,成為台東一項另類景點,所以我們也將介紹幾所教堂。

「神爸」  錫質平神父


錫神父也有童心的一面,正專注的玩著手中的孔明鎖。估計這個是學生做出來的作品。圖片提供|公東高工

錫神父是一位嚴肅而嚴格的「老派」人物,他有一種「鐵漢」的特質,而即便在罹癌的晚年,只要他能夠走動,他依然騎上他的機車,到部落去,到他所關愛的人與土地那裡,一如1953年他初來台灣的時候。所以,我們以這張照片做為給讀者的第一印象。圖片提供|公東高工

一個來自瑞士的神父——錫質平(Hilber Jakob ),是天主教白冷會在東部海岸山脈的開教者,1983年奉命返回瑞士調養病體,當時的花蓮主教單國璽約好了前往拜訪,未料他卻在主教來訪前帶著兩樣東西偷偷溜回了台灣。因為他知道當主教看到如此重病的他將不允許他再回到台灣服務,所以他帶著弟弟給他的養病錢,以及自己的身軀回來――即便死亡,他的身軀也要成為台東土地的養料,而那份養病錢則成了一座籃球場。

錫神父離世之後葬在一位排灣族頭目的祖墳裡,這對神父對排灣族而言都是特例之事,暗示著背後有著深厚而動人的故事。

從1953年開始到1985年去世,他奉獻給台東30多年,而他的影響,迄今在台東、在台灣仍清楚可見。基於2個原因我們要特別介紹他的故事,第一,我們知道台東有一座很特別的教堂﹔第二,台東有一所學校影響了整個台灣的木做家具產業。而這2件事情都起因於他,錫質平神父。

到台東前10年錫神父就在東部建立了43座教堂,其中的公東教堂在建築領域裡是一棟重要的建築,他還為了保護原住民在河床的耕地,努力向瑞士鄉親募款興建河堤、引山泉、掘井。一張張河堤的平面設計圖,用德文標示著,告訴那些並不寬裕的捐獻者他們的錢是用在哪個地方了。

錫神父為了偏遠學童的教育,設立了許多的學生宿舍,台東市、成功鎮、大武與鹿野都有。1959年錫神父自瑞士募得了第一筆「公東高工」的建設經費,打開了另一項重大的影響開端:創辦了「公東高工」。對許多學生而言錫神父是當時的舍監,而據資料顯示,錫神父多為學校的「總務主任」。而當錫神父奉派調往大武時,對學校他也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全然的放手不以創辦人自居。


這是公東高工的第一棟建築,錫神父的宿舍在三樓,目前公東高工特地保留著這間房間,並且不對外開放。

公東教堂如同東海大學的教堂座落在校園內,靜靜的看著校園的一切,上面立著的十字架,同時告訴人們這是一所教會學校。在現任公東高工教務主任蔡麗玲的安排下,幾位公東畢業的現任老師談了他們記憶中的錫質平神父。談論間,似乎越是調皮的學生,對錫神父的情感越濃,也越能感受到錫神父的嚴格與溫情。

「神爸」

機工科主任曾明坤於1965年來到公東,畢業當完兵後又回到公東任教,自詡將一生奉獻給了公東。在他的記憶中,學校的生活就是以錫神父為中心。「我們都是鄉下來的小孩,來到學校後統一住校。住校的生活管理也由錫神父負責,可以說我們在學校的生活都是以錫神父為中心。」

曾明坤主任說著他們心中的「神爸」。對於當年離鄉的孩子來說,錫神父事實上就像一群大孩子的父親,教訓他們,愛護他們。說到錫神父的喪禮,曾主任說的很少,恐非因為他的記憶太少,更可能是感受太深。

「白天我們上課,晚上的課結束後,在洗澡、洗衣服、準備就寢的這段時間,他就在我們的周圍,如同父親一般。當時,我的同學來自各縣市,有台北、埔里、新竹、高雄等地,晚上時間神父就跟我們聊天,噓寒問暖,關心我們,讓離鄉背井的小孩,有一點溫暖,我們當時都叫他『神爸』」。

「從他30幾歲一直看到…也不覺得他在老,我就覺得他一直是這樣的,都忘了他年輕的模樣。他過世的時候,同學都回來,他們說:怎麼都哭得那個樣子?」「我們沒辦法(克制),大部分的時間都跟神父在一起。」

嚴格的神父

錫神父是很嚴肅且嚴格的人,木工科主任蔡茂發:「他管的很細、很小,整潔工作、違規等。他很嚴謹。」晚上如果不睡覺,被他發現,會被嚴厲的大罵;或者床沒鋪好,棉被就直接丟下來。而「不能踩草皮」幾乎是所有老師都會提到,「神父以前就告訴我們:不能踰越。如果是草皮,就要繞開走。」神父對踩草皮的學生會大聲暍斥,甚至拿石頭威嚇。而蔡主任說了與此有關一件趣事﹔「一位他又愛又恨的學生,上課的時候用英文罵髒話,神父就下講台去抓他,學生跑出教室,神父就追出去,兩人在外面的苗圃周圍追趕,一直追,就是不會從中間(草地)跨越,很守規矩。」

機工科組長劉志鑫說自己是調皮的學生,他則告訴我們某次吃「鐵拳」的經驗。

「我住校的時候,錫神父是舍監。有一次,我們宿舍後面來了一對新婚夫婦,有人在三樓看到他們的房間,就越來越多人去看,最後就爬到樹上去看,(人太多了)結果樹就垮下來。垮下來之後,學生就衝回宿舍,把神父驚動了。錫神父到了寢室,他很聰明,聽我們的呼吸聲,還在喘的,就打一拳。」

「為了應付考試,半夜起來讀書,被神父看見,也會被打一拳。」

「錫神父打人的方式,讓人覺得是指責也是關心,被打的同學,也很能接受。」這樣的說法並非是在多年後回想的感受。劉志鑫說了另一個故事可以證明。

溫暖的神父

「高三的時候,神父離開學校到大武去。以前跟他也沒有講很多話,但我們就自然的會懷念他,潛意識就有那種動力去看他。我們五、六個同學,騎著腳踏車,從台東市往大武去,當時沒有柏油路,我們從早上騎到下午,灰頭土臉的,又渴。看到他好像家人那種感覺。神父一看到我們,也很感動,就趕快讓人帶我們去吃飯、看電影。我們住了一個晚上,隔天才回家。」

劉志鑫組長談及過往的一些故事,有時候仍笑開懷,在他的敘述裡,錫神父一點都沒有那種嚴肅的模樣。或者「老派」人內心的柔軟,需要一點調皮才能碰觸到吧?

「我要結婚的時候,沒有錢給訂金,就跟神父借錢,說要來擺一擺。神父立刻就答應,給了我三十萬現金。也很放心,不必簽字。就像自己家人一樣,就說你拿去,訂完婚回來再還他。那時候,我的薪水才7千元左右。」

「回到學校教書後,感覺錫神父變老了。但還是看他對整個校園的照顧。那時候,要選派老師到德國受訓,他也會主動教老師德文。學校選我去德國時,錫神父已經病得很重了,住在醫院裡,還託曹神父拿一些瑞士法郎給我。他過世後,我感覺那就是他的『手尾錢』。」

圖書館主任陳美玲提到自己的先生受過錫神父的照顧:「我先生住校三年,跟著神父做工讀生。他是屏東的教友,家裡比較貧困,沒有工具費,要開學了,他跟神父借錢,神父問為什麼,他說,因為要買工具沒有錢。神父說:你明天來找我。隔天去的時候,神父就拿了一套完整的、新的、西德進口的工具給他,然後跟他說:你星期六來找我。就開始清水溝、刷油漆,做一些學校的工作,來抵那些錢。之後,他三年的住宿、伙食費,就用打工來抵。」


據說錫神父玩橋牌很認真,往往令一起玩的對手吃不消。圖片提供|公東高工

一位曾經在公東授課的沈美玲老師在一篇文章中寫著一個由一位前木工科黃主任親口告訴她的小故事:黃主任在公東求學時住校,經常為香港腳所苦。錫神父得知泡醋可以治療香港腳,一天夜裡,在大家都熟睡後,就端了一盆加了醋的水,來到黃主任床前,將他拍醒,要他坐在床沿,並「請年少的黃主任將紅腫的雙腳浸在醋液中,錫神父並蹲下他高大的身軀,就著窗外灑入的微光,用他厚實的大手,輕輕的捧起黃主任的腳掌開始為他洗腳。」

宗教輔導室主任黃淑英:「聽說他也會給學生巧克力,量學生手腕的大小,幫學生訂手錶,對學生是很溫暖的。」

蔡麗玲:「我高二的時候錫神父就回瑞士去養病了,後來,他還是帶著親友給他養病的錢回到台東。我們最喜歡他回國,每次從瑞士回來,他都會帶很多新的製圖用具過來。」

蔡茂發主任當年是公東出國參賽的木工選手,有另一個接觸錫神父的角度。

蔡茂發:「我以前是木工選手,那時候國內工具比較缺乏、精密度也不夠,他回瑞士的時候,就幫我們準備需要的工具,那些都是他自己出錢買的。這些東西被我們當做寶貝,我們可以直接感受到他對學生除了一般生活照顧外,對訓練也投入很多。」

這些點點滴滴,描繪著一個天主教神父在他鄉的無私奉獻。教務主任蔡麗玲表示自己非常佩服他的大愛精神:「我最佩服的是那種大愛的精神,完全犧牲自己,成就弱勢,這樣耕耘,50年以後才看到一些成果。他創立了這所學校,透過技職教育,讓台東比較偏遠、弱勢的小孩得到非常好的照顧。」

以身作則的神父

公東成為台灣木工的搖籃,除了其技術外,也許踏實的態度也是因素之一,而這似乎是承襲自錫質平神父的傳統。

圖書館主任陳美玲:「有些老師談到當時跟著錫神父工作,他的一些工作態度對他們的影響。我們的勞動服務課,老師是親自帶著學生做的,神父也在做,就是神父帶著的那種精神,傳給老師,老師傳給學生。我們就是這樣學習過來,就是以身作則這樣的方式。」

劉志鑫表示:「假日看神父帶著學生刷牆壁、清水溝,像校工一樣的工作。那時候他會穿黑色的衣服,做了一天下來,衣服上就有白白的汗漬,感覺上是乾掉的鹽巴。當時他已經四、五十歲了吧,一個外國人,帶著學生做得滿身是汗,所以心裡很感動。」

「一位黃清太校長,看神父的作法,也會帶著學生去刷廁所,親自示範,教學生怎麼樣實實在在的把事情做好。」

「因為這樣的態度,學生畢業後,在產業界都常受到肯定,很快就在公司裡有突出的表現,成為廠長、領班等。」

「我畢業到職場上班,從機械轉為大理石學徒,但很快的就成為科長,不到一年的時間,就被另一家公司挖角當廠長。那時候,我還沒當兵。主要是因為工作態度,還有所學到的技術可以應用。」

辦學之外,宗教輔導室主任黃淑英從一位神父的角度,告訴我們錫神父怎麼認識與完成他的使命。

宗教輔導室主任黃淑英:「他帶給學校最重要的影響就是:嚴謹與節儉。大家經常回想,當時錫神父他怎麼做事情,我們要回到當時神父做事的態度,那個嚴謹,那個節儉。就算是聖堂的椅子,那些都是固定的,從來都沒有被動過,神父當總務主任時,每一個都有財產編號,水泥柱不可能被搬走,還是有財產編號。」


錫質平神父 興天主堂

收穫  因為真心的付出

出生於1917年,錫質平神父在1985年因腎臟癌去世,葬禮盛大且感人。遺體被鄉民迎進大武鄉南興村排灣族頭目的祖墳地,墓園裡居中為首最大的一座墳,墓碑上刻著「錫公」。學校的網站上記載著劉姓頭目與錫神父的一段故事,頭目的兒子壯年辭世前,將只有幾歲大的唯一孩子如託孤般交給錫神父,錫神父不負所託,養育這孩子直到大學畢業。

「神父一開始到這個地方傳教,發現根本生活都有問題,就覺得要不要讀聖經是另外一件事,要先教謀生技能。學校創立後,學生來讀書,就是要學技能,神父也不會花很多時間叫他們來信教。」宗教輔導室主任黃淑英說。

在台東這個偏遠的地方,這個異鄉人被有著強烈部落信仰的當地人所接受。「他用假日時間到那裡傳教。原住民本來就有很強的自己的部落的信仰,當部落頭目接受你的時候,就表示整個部落都接受了。因為當時神父與他們家族的互動,讓頭目感動,包括修堤防,做很多當時政府沒有辦法做的基礎建設。他用了教會的力量,在整個部落裡做了很多改變。」黃淑英說。

傳教才是他的本職,卻意外的創辦了學校,從德國引進的「師徒制」教學模式,讓公東的學生掌握了紮實的技術,成為台灣木工界一頁傲人的歷史。

欄目: